那年

那年我十四岁,朝纲安靖,百姓安居,再加天公做美,又是一个丰收的好年头。有句诗说的好,国家不幸诗家幸。反过来也是如此,生于一个太平盛世,对于江湖人来说,实在是个莫大的悲哀。说实话,我已经不知道,现在还有没有江湖了。打小时候起,就听师父跟我说过那些仗剑千里、快意恩仇的侠客故事,可是直到现在,我还是没有亲眼见到过。听来往的客商说,那些当年的大侠高手们,封剑的封剑,归隐的归隐,有的开山收徒,财源广进;有的著书立说,晋身官门。我也能理解,世上真有几个痴人呢?能安逸地过上好日子,没人想去拼那刀口舔血的生活。后来师父再想跟我聊这个的时候,我便倦了,不愿搭理他。有一次他兴致勃勃地要跟我说起当年剑狂李忘忧如何一剑压五岳,从天下剑峰会中救出那名无辜的魔教女童的时候,我嫌烦的很,忍不住说道:“整天提这些,世界上哪还真有大侠?”“有的,有的!”他连忙道,“我年轻的那时候啊,江湖上真是风起云涌,剑神顾家,魔教九魇门,释家八宗……”他还在念叨,我冷冰冰地甩了一句:“这世道,赚到钱的才是大侠。你要是能机灵一点,多赚些钱回来,我天天把你供着烧香;赚不到,别说我了,到哪都得挨人白眼。”这是实话,师父是有本事的人,我知道,可他太拗。我亲眼见过他折下树枝,在春风之中练剑的样子,虽然已经年过半百,可一地桃花被他剑风卷起,在半空中凝如飞龙,聚散飘舞,连那身陈旧的白衫也透出一股剑意的笔挺,师父双目粲然,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那名学剑少年。那是我见过师父最帅的样子。可那又能怎么样呢?如果不是我机灵,每天变着法儿把师父砍回来的柴卖出去,再逼着他做一些雕刻木工,咱们这个家怕还是得跟我小时候一样,天天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。我问过师父,为什么不去劫富济贫,他说富人无罪,即使有罪,也该由官府惩治,所有打着劫富济贫的幌子中饱私囊的,都是魔道,为侠义所不取;我又问,那你为什么不投身官府呢?他说官府腐败,人人厚颜拍马,屈身逢迎,当年纵横江湖的那些侠义子弟,如今进了官场的,再来看看,哪个不是大腹便便,望之生厌?偏生自我感觉好得很,开口闭口打着娴熟官腔。何况总有开不完的议会,做不完的政绩,吹不完的牛皮,这一套,他做不来。我说你又觉得该由官府管,又觉得官府腐败臃肿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他叹了口气,说是矛盾啊。可是官府管的再不好,也有人人看得到的法纪在,但侠义这个东西啊,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秤。所以朝廷讲法纪,世道就能平稳,而江湖讲侠义,世道就乱了。比起乱世江湖,这个平稳的法纪朝廷才是老百姓真正需要的。就在我心里咀嚼着他的话的时候,他悠悠地抬头望天,不知回想起了什么,脸上出现了从没见过的神色,像是惆怅,又像是兴奋。他的眼神里是放着光的。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,师父的心里,其实一直很怀念那个乱世的江湖。闲暇时候,师父会逼我跟他学剑。我不学。他叹气:“你要是不学,我这一脉剑术,就真要绝于世间了。”我头也不回地忙着手头的活计:“那你再收个弟子学剑就是了。我负责赚钱养家,他负责继承衣钵,两全其美,不是很好?”他半晌没做声。我做着做着,忽然觉得安静了,有些奇怪,便转头看他。他坐在窗台上,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葫芦里三文钱一角的劣酒,神色安详地看着我。“干嘛?”我皱眉道。“你真觉得我再找一个徒弟比较好?”我本是随口敷衍,却不料他当了真。一想到他要再收一个徒弟,手把手地教他练剑学武,不知怎么,我心头升起一阵烦闷。“要收就收是了,你是师父,我还能拦你不成?”我有些赌气地转过身,继续做起了手中的木匠活。他却晃悠悠地走过来,坐到我对面,拿起刨刀,跟我一起做了起来。“不收,不收。”他一边削着木头,一边笑,“师父这辈子,就你一个徒弟,没别人了。”“不怕剑法失传?”我故意说。他沉默了一下,又笑了。“你比剑法重要。”没过几年,我渐渐长大了,也许是天生的机灵,在生意上颇有天赋。这木雕的生意越做越大,赚了本钱,又去投身绸缎、漂染的行当,规模越做越大,在城里集市上,也开了几家门市。我每天忙忙碌碌的,跟师父的交流越来越少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他不再让我学剑了,而是跟我一起到门市里去,帮我看着店铺。有一次我提前回来,看到他竟坐在柜台前,为了那一尺布让不让半钱银子,跟客人争得唾沫横飞。我看的好笑,赶紧做主让了,请客人出门。他见我回来,有些气馁,闷闷的不说话。我问他,什么时候也学会争这蝇头小利了?他说,平时在一旁看你跟人谈的多了,自然也学了些。我便笑:“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教我的。那时家里穷,有天吃不上饭了,我让你去街头卖艺,换些钱来,你死都不肯,说剑士要有风骨。最后耐不住我哭,出门把你那把古剑给卖了,换了肉夹馍和米粥回来。我问你剑换了多少,你说十两银子,我说你被骗了,那剑这么好,怎么才值这点钱,你却坐在我对面,连一口饭也没吃,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,才说,剑都肯卖了,还嫌钱多钱少吗?”他愣了一下,也笑了:“你还记得这些事?”“我记得。”我眼睛里放着光,“我都记得。师父,小时候你对我的好,我一分一毫都记在心里呢。我这么努力赚钱,这么拼命做生意,就是希望能让你开开心心地过好下半辈子,不会被人再指着脊梁骨说,一个穷练剑的,带着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没娘孩子。”他愣了一下,有些无奈地笑了。在京城里做生意,怎么都绕不过“半金堂”的手眼。那是朝廷下设的税务司,专职管理东西二市的商业运转。半金堂的品秩不高,最高职位的理事官也不过是区区的正五品罢了,但是掌权极重,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,加上天下各路商贾齐聚京师,实在是出了名的油水差事。本任的理事官姓王,据说也曾江湖混迹过几年,后来凭着手腕圆滑,人脉通广,才入朝为官,得了这个好差事。我对他无甚好感,但他有个独生爱子,取名子武,跟我很说得来。小时候刚开始做生意时,不懂事,闯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麻烦,他恰好路过,怜我孤弱,替我解决了。后来这几年跟他玩在一起,既是蒙他余阴,又着实学到了不少东西。眼看我年过二八,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家。子武隐约透露出了想要娶我的念头,我对他说不上有什么爱情,但好感倒也不少,思来想去,觉得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,若是嫁了给他,以后倒是能名正言顺地得了他父亲的好处。我跟师父说了这件事,他不置可否,只是问我,王子武此人如何,是否真的值得托付终生?我便笑,说这些年商场上摸爬滚打,男人见的多了,能有几个真心一片,终生不悔的?王子武在外头那些沾花惹草的事情,我也不是没有听过,但他对我也算极好,嫁了过去,我终少不得好处。师父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眼神还是黯淡了下去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小时候家里穷,经常有附近的孩子拿我取笑,说我家里穷,又没娘,以后嫁不出去,我就躲在家里哭。每次这时候,师父都会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,安慰我说,别怕,别怕,要嫁什么人啊,师父有这把剑,能护着你一辈子呢。可是现在师父看着我赚来的满身珠翠,偌大家业,已经不再说这句话了。这些年,他没有用过我的一分钱,仍旧是每天做做木雕,扔到我的店里去卖,换来几串铜钱,吃白馍,喝劣酒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竟有些心酸。师父的那把江湖利剑,终究还是劈不开这世间的阿堵黄白。大婚那天,满京师的商贾都纷纷前来祝贺。半金堂理事官的儿子大婚,媳妇又是赫赫有名的“女陶朱”,商贾们固然暗自忌惮,可表面功夫哪能不做全了的?送来的贺礼是一个赛一个的珍贵,堆在一起,仿佛一座小山般,亮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。王理事满面春风,大腹便便,坐在主席之上高谈阔论,意兴甚浓。师父难得的没有拂我的意,换上了一身紫貂大衣,腰佩蟠龙青玉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癯疏淡,只有在我和子武敬茶的时候,眉眼间透出一丝笑意。酒过三巡,王理事有些微醺了,用力地拍了拍师父的肩膀,大声道:“老弟啊,你运气是真不赖。收了个好徒弟,沾上我王家的光,这可是三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啊!”师父不动声色,自斟自饮了一杯。王理事本拟听上几句奉承话,见师父这么不识抬举,有些不悦了,便道:“看,老弟这还不开心了。我说,我王家聘礼可是下足了十分的诚意,可是怎么听说,你们的嫁妆都是你徒弟自己一手操办的?你这当师父的,连根毛都送不起?”我心里有些慌,连忙握住子武的手,想让他去打个圆场。子武拍了拍我的手背,刚想起身,却听师父说道:“你说的是,天下间哪有徒儿大婚,师父不送贺礼的道理?”他站起身来,手中只拿着一根筷子。“我这当师父的,一穷二白,身无旁物,送不起这些奇珍异宝。”他看了一眼堆放贺礼的宝桌,轻声一笑,“我这辈子只有一把剑,我能送的,也只有一剑。”说着,他前踏一步,站在堂中。满座宾客无不动容。无他,只因师父这一步迈出,剑意透骨而出,竟是连我也从未见过的凛然霸烈。商场如战场,这天下间的巨商大贾,哪个不是身怀几分特异本事的?若非如此,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。师父身上剑意甫起,他们中已有人骇然变色,身上气机充盈,自然而发,和师父的剑意一撞,桌上的碗筷碟杯顿时哗啦啦碎了一片。“东南倾!”几个老人已经认出了师父的剑意,颤巍巍地喊了出来。他们的脸上透出复杂的神色,似是敬畏,似是惊骇,更多的却是怀念。天下承平已久,世间再无江湖,师父的这一剑未出,已经唤醒了他们对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烽烟弥散、刀光剑影的乱世回忆。那是他们这一代人独有的青葱岁月啊。现在的年轻人,哪里还见过什么真正的江湖了?师父举起筷子,猛地虚空一劈!我看见了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。师父面前的空气仿佛也被这一剑劈开了似得,涌如巨浪,往两侧翻滚而去,从堂内到正门本有数十丈远,这一剑之威,竟在地上的青石板路留下了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,黑黝黝地,空气中碎石四溅,宾客无不掩面失色,衣角发梢都被这股狂风吹动,鼓猎飘舞。过了一瞬,耳边才隐隐传来潮水般的轰响,仿佛在极远的天边传来滚滚闷雷,震得人连站都站不稳了。“别无他意,只是我这徒儿自幼孤弱,只盼你王家,莫要仗势欺人。”师父扔掉筷子,朝四方拱了拱手,翩然而去。婚后的生活,比我想象中过得舒服很多。王理事被师父一剑之威所慑,连话都说不出了。从那之后,对我只有加倍的客气,不敢有丝毫颐指气使。子武虽然不惧,却也暗自咋舌,偷偷向我打听过师父的来历,可是我这时候才发现,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什么身份。我后来去问过,可师父还是不说。渐渐地,听当日在场的一些老人提起。说那“东南倾”一式,正是当年江湖上的游侠之首,剑狂李忘忧的成名神剑。李忘忧昔日输在剑神顾家大小姐手中,引为终生之耻,闭关三年,磨平了一身狂傲顾冷的性子,半只脚步入了天道,这才悟出神剑真意。后来在天下剑峰会上,一剑压五岳,自此天下皆知。我听说的时候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又想起了师父从前跟我讲过的那个故事。原来我,就是那个当年的魔教女童啊。师父的日子过得依旧自在,旁人看他的眼光,自然也多了几分敬畏。他却还是喜欢吃烧鸡,啃白馍,喝劣酒,做木雕度日。我知道他的意思,放下剑时,他就是个平凡老头,靠自己双手谋生;拿起剑时,剑狂李忘忧只在江湖,不问尘世俗物。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剑士风骨,我不懂。但我尊敬。我做了王家的儿媳之后,渐渐地归隐幕后,把生意交给了手下亲信打理。有了千金堂这个大靠山,自然无往而不利,生意起色一日千里,不过三年时间,隐隐已经不在任何巨商豪门之下。生意做大了,见不得光的事情自然也多。初时我还有些不忍,可是吃了几次亏之后,我的手段也越来越狠,心里也越来越冰冷。我从不让师父知道这些脏事,他也从来不过问我的生意。我跟他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两个人之间,竟早已不复小时候的亲密无间,仿佛隔了一层陌路。通元四年秋,圣上驾崩。新天子继位,欲在天下商贾中寻求染金丝绸,用作龙袍之选。这等机会百年一遇,各家商号无不拿出了看家的本事,一边在工坊里加班加点,着力创新,一边各自派出探子,相互刺探别家机密。我自然也不例外。为了杀一儆百,我对别家派来的密探毫不手软。不仅发现之后,挑断手脚,挖眼割舌,更要让他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。须知这非常时期,必须行非常之事,才能震慑宵小,护得机密安全。子武和王理事都心知肚明,对我这般狠辣行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从不干涉,甚至还要暗中包庇几分。不料百密一疏,那探子留下的孤儿寡母不知哪来的胆子,竟跑去了京师衙门重地,敲响伸冤鼓,告我草菅人命,害他丈夫。我得知之后,心中冷笑,情知正是那探子的幕后东家给撑的腰,眼看暗的不行,干脆将计就计,想从明面上掰倒我们王家。我一边加紧买通衙门众人,一边暗地里向那家商号施压,须得让他们知道我的手段才是。僵持数日,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,京师百姓无不精神抖擞,每天就等着开堂来看热闹。我倒也是被传讯了几次,只是从未去过,只派了亲信上堂旁听,更显得有恃无恐,稳如泰山。一日传讯又来,破天荒地,我收拾整齐,头一回跟着官差前往衙门。不是我诚心悔过,而是已经收到消息,今日必可结案,还能反咬那幕后指使一口。我盘算妥当,只打算怎么当庭来个厉害的,让他们丢兵卸甲,人人皆知。上了公堂,依律审讯——说是依律,不过是走个样子罢了——所有的证人证言都一边倒地向着我这儿。更有人一口咬定,这寡妇收了“同丰号”的百两银票,故意前来污蔑于我。那寡妇猝不及防,被问得哑口无言,神色惊惶,转头看向身后人群,却见其中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我看在眼里,暗暗记住那男子模样,日后必有回报。那寡妇见黑衣男子离开,眼中露出绝望神色,惨然一笑,低头看了看身边六岁的小女儿,一咬牙,猛地撞向柱子,两侧衙役猝不及防,竟让她当真撞得脑浆飞溅,鲜血淋漓,死在了当场。我暗叫不好,这寡妇拼死一搏,定让围观众人大起同情之心,日后传出去,说我当庭逼死冤主,于商号名声大大不利。情急之下,我刚站起身来,准备陈述这女子如何图谋不良,眼见事情败露,羞愧自尽,忽然眼前一花,人群之中,挤出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。师父。我瞠目结舌,心中百般机巧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师父没有看我,而是蹲了下来,拉住绝望哭号的小女孩,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,温言安慰着什么。人群之中,鼓噪的声音越来越大,青天大人皱起眉头,看了一眼我,示意让我上前处理。我硬着头皮,低声道:“师父。”他还是没有看我。我突然发现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师父的头发白了大半。记忆里的他身材挺拔,像是一柄剑似得,可现在却也微微有些佝偻了。他轻声安慰着那个小女孩,我一个恍惚,好像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在师父怀里,委屈地哭着鼻子的自己。“师父。”我鼻子一酸,又喊道。“还记得你结婚那天,我说过什么吗?”他没有回头,淡淡道。我楞了一下,三年前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。师父挥出惊天一剑之后的那句话,忽然回响在了我耳边。“……只盼你王家,莫要仗势欺人。”师父把那个小女孩带走了。我心乱如麻,甚至不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案。出了衙门,我赶紧往城外的旧坊奔去。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可是这些年来,我竟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步。两侧的瓦房渐渐熟悉起来,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亲切。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,结束了一天的辛苦,将篮子里的木雕都卖了出去,换了铜钱,归心似箭地往家里跑去。家里很穷,只有两张又冷又硬的木床,破旧的桌椅和油灯,还有那粗糙编成的帘子,可是家里还有个人,有个又笨拙又倔强的男人,正守在门口,盼着我回去……我越跑越快,越跑越快,两侧的行人对我指指点点,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。转过一个巷口,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木屋出现在我眼前。我的脚步停了下来。门是开的。我走进去,房间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墙上挂着我小时候编的竹篮,里头放着几个未完成的木雕;角落里摆着一把小木剑,是小时候师父逼我练剑,特地给我削的;东角的木床上被褥凌乱,没有来得及收拾,靠西侧的小床上却还叠着粗布绣花的被褥,整整齐齐,好似它的主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。桌上的油灯下面,压着一张字条。“好自为之。”再熟悉不过的字迹,枯瘦硬挺,一笔一划都像是带着剑意似得。墨迹还没干,带着一点点温热。我看着那张字条,忽然脑海里天旋地转,颓然坐到在了地上。二十年来,我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长大以后和师父的生活。想过我赚到了钱,和师父一起过上了好日子字;想过我可能被逼无奈,跟师父学了剑法,一起流浪天涯;想过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做一辈子小生意,嫁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,好好孝敬师父……我想过了所有的可能性,偏偏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。师父他,不要我了。后来,我放下了所有的生意。丈夫询问,公公不解,可是我都没有解释。他们不知道,这么多年来,我做生意、赚钱,究竟是为了什么——别说他们了,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,不是吗?我看着满屋子的珠玉琳琅,广厦美人,仿佛一夜之间,失去了所有兴趣。我终于想起了师父跟我讲过的,那个李忘忧一剑压五岳,救下魔教无辜女童的故事。我本孤儿,可是从记事起到今天,师父都没有让我过过一天孤儿的生活。我有饭吃,有衣穿,有家可回,还有……一个父亲。师父走后,二十年来支撑我的柱梁轰然崩塌,我终于意识到,从今往后,我只剩下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。我开始试着练剑,可是已经连一个剑招都记不起来了。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,丈夫早就有意让我生个孩子,可我不肯。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为人父母,我也不配为人父母。有一天晚上,一个少女持剑,破开了王家的大门。满门卫士二十三人,高手六人,管家二人,请来坐镇的潇湘名剑一人,加在一起,没能挡住她的一剑。我见过那一剑,那年我二十岁,风光出嫁,正是最美的年华,我站在那一剑身后,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定,别人告诉我,那一剑叫做“东南倾”。“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;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可是现在,这一剑遥遥地指向着我。我看着那个红衣少女,眉眼之间,依稀可以看见当年那个孤女的影子。我没有丝毫的惊慌,恰恰相反,一股很多很多年没有过的激动从我的心中萌生。我的嗓子有些发干,心跳从没有过的快,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,无数问题涌上喉头,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。她冷冷看着我:“我的父母,都死在你的手上。”我承认。“按说我与你生死大仇,不共戴天,可是我答应过他,不向你报仇。”我心中一慌。这些年来,我终于又可以跟人提起这个名字。“师父他……”我话到嘴边,却又不知道问什么好,顿了一顿,才鼓起勇气问道,“这些年,他收养了你?”“对。”“他教了你剑法?”“对。”我心中一痛,勉强笑道:“那你也算是我的师妹了。”她冷哼一声,摇摇头:“我不是。”“不是?”“他不肯收我为徒,他说他答应过人,这辈子只有一个徒弟。”我愣住了。“那他……他人呢?”过了半晌,我才颤巍巍地问道。“我这次来,就是把他的遗物交给你。”她看着我,眼中透出古怪的恨意,似是气恼,又似是想把我看个明白。我的大脑里却一片空白,只有“遗物”两个字浮现出来。她缓缓伸出手,拿出一个粗陋的木雕。我痴痴地看着那个木雕,我记得它。十岁那年,我雕出了这个简单的小老头,把它扔给了师父。“喂,你照着这个,雕的好看一点。”“这是什么?”“木雕啊。现在很多人家喜欢这玩意,比砍柴赚钱多了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我知道你是剑士,不是让你拿剑术换钱。你不是手稳眼尖吗,做这个正好。”“那我试试。”“好好做啊,我们家以后能不能挣到钱,就全看你了。”木雕仍在,可是为我做木雕的那个人,却永远的离开了。我接过木雕,双腿一软,跪倒在了地上,眼泪仿佛开闸一般地流了下来,似乎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和辛苦,一股脑地哭个干净。我本早已冰冷的心仿佛被重新涌回的情感浸得软了下来,历历往事浮现在了眼前,三十年来起起伏伏,当真如同一场大梦般,可是到了最后,我还是失去了那个最重要的人。她低头看着我,眼神从冰冷也渐渐变得柔和,到了后来,甚至带着几分怜悯。“这些年,他一直在跟我提你。他说你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孩子,只是他没让你过上好日子,导致你走错了路。如果我恨的话,就恨他吧。”“可他还是一直教我剑法,我问他就不怕我学会剑法,来杀你?他叹口气,只求我不要。我不明白,他本可以不教我剑法,也可以逼我发誓不找你报仇,才再教我的,可他没有这么做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他教我剑法,只是一点点尽力而为的弥补,替你赎罪,他没有资格逼我发什么誓,可他求我,看在他的份上,不要找你报仇。”“他说,等我学成剑法的那一天,他愿以命换命,替你还债。”“这些年,我一直很恨你,不仅恨你,而且嫉妒,我嫉妒他为什么一直偏向你,为什么连教我剑法,都是为了替你还债……我也想喊他一声师父啊!”我看着她激动起来,泛红了的眼眶,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我忽然站起身,笑了笑:“对,我比你幸运。”“他是我师父,到死了,还是我师父,只是我一个人的师父,你们都不是。”我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,狠狠地向她捅了过去,她猝不及防,下意识地提剑刺出,我的匕首从她的脖子旁边掠了过去,斩落几根发丝,她的剑却洞穿了我的小腹。她看着我,眼神惊骇、不解、迷茫……一闪而过。我无力地抓住剑刃,昂起下巴,虚弱地,却又骄傲地说道:“我欠的债,不需要他还,我自己还给你。”我的意识仿佛顺着鲜血的流出渐渐衰弱,眼前一片懵懂,恍惚之中,仿佛看到一个白衣身影,翩然独立,站在我的面前,看着我笑。“师父,我还清了,我还是你的好徒弟……你别……你别不要我……”我无力地倒在地上,双目发直,眼前仿佛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木屋。夕阳从窗户边照下来,师父坐在木桌前面,认真地雕着什么,我拨弄着小小算盘,苦恼地算着这个月来家里的用帐。岁月如同一条长河,从我的身边汹涌流过,可是唯有这一幕,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心中,仿佛无论过了多久,都不曾变过。师父,下辈子我不跟你怄气了。我不从商,不赚钱,我跟你学剑,跟你闯江湖,跟你学道义,不做错事,不离开你。到时候,你再跟我说那句“别怕,别怕,要嫁什么人啊,师父有这把剑,能护着你一辈子呢。”好不好?我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伸出手来,死死握住面前那件白衫的衣角,再也不肯松开。黑暗将我的意识逐渐吞没,我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,什么都再也意识不到了。